“伍必端先生的艺术探索，可以说是20世纪中国美术发展的生动缩影，其百年人生更是与新中国美术教育同向同行、共生共长。”在由中央美术学院主办的“百年辉煌·中央美术学院艺术名家”系列“播种者——伍必端的美育人生”展览开幕式上，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林茂说。
本次于10月16日至11月8日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的展览以伍必端代表作“播种者”为核心策展理念，从其“受学—践学—传学”的艺术求索、时代实践与美育耕耘切入，汇集其原作、草图、珍贵文献与生平实物，构建“学—践—教”互促共生的叙事体系，全方位立体化呈现这位艺术家、教育家与时代同频、与学院共生的美育人生，凸显伍必端受时代启蒙的“求学者”、彰显家国风骨的“创作者”、央美版画教育的“筑基者”、风格探索的“变革者”以及润物无声的“播种者”等多重内在叠加的身份，一如展览策展人、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院院长葛玉君所说，“将个体生命历程、学院发展建设与新中国美术教育的演进脉络交织为一体”。
“从保育院到育才学校，可以说是我的人生道路的开始。”伍必端在《刻痕——画家伍必端自述》中这样说。1926年9月生于南京的伍必端，1939年进入陶行知创办的育才学校绘画组学习，在战乱流离的难童岁月里，育才学校成为伍必端的精神归处。受陈烟桥、张望、王琦等左翼木刻家的启蒙，1941年他创作的木刻《血的仇恨》于《新华日报》发表，控诉日军侵华暴行。
展览以伍必端历年所创作的《周恩来同志到育才学校参观》《周总理画像》和《鲁迅先生坐像》《鲁迅》《三味书屋》等表现周恩来、鲁迅的作品作为第一章“蒙养·时代植种”的开篇。“我反反复复地回忆着我所‘认识’的总理，这一点够不够，那一点多不多——总理的眼睛是大的，极有神，常处于思考中，所以，不能画出一双睁得大大的眼；他的眉毛是粗的，但太粗有可能变成‘鲁汉’，太细又不像他了；挺拔的鼻子，略有一点点钩，多了就有一点狡，少了又显平常；至于嘴唇，厚一点、薄一点、向上弯一点点、向下撇一点点，对于表现人物形象的深度有很大的关系。”他曾这样记述。
1946年进入晋察冀解放区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美术系学习后，伍必端投身土改速写、战地壁画等解放区文艺实践，开始“懂得以后画速写要带有目的性，不能见什么画什么”。于时代境遇之中，他植下为民创作、以美启蒙的理想种子，奠定其一生现实主义美育的底色。“为老百姓而画，画出老百姓的好恶悲欢，画画至少要让老百姓看得懂。”他曾这样说。
新中国成立之初，伍必端入职中央美术学院，正式开启教学与创作生涯。抗美援朝期间，他主动请缨奔赴前线，在炮火中记录志愿军精神风貌，一幅幅战地速写，成为鲜活的时代印记。彼时国内版画教学体系尚未成型，他传承育才学校与解放区所倡导的文艺思想，常带领学生深入乡村、工矿写生，参与创作出《新儿女英雄传》《和平签名》《戴红花的矿工》等作品。“我那时的主要教学任务就是带着同学们到工厂、农村、矿山去体验生活，收集素材，进行创作。”展览的“践教·扎根山河”篇章亦呈现了《江南农妇》《渔家三姐妹》《太湖岸边新景象》《苏州郊区女社员》《青年农民银根》等伍必端在上世纪60年代创作的一系列写生作品。他始终坚持以广阔现实为课堂、走出画室，将艺术深深扎根于人民的沃土。
“在我的作品里，麻胶版画《列宁与中国志愿战士》是我较为满意的一件。我精心绘制精细素描草图，并数次前往十月革命司令部斯莫尔尼宫，聆听老导游的讲述，由此萌生该题材的创作构想。列宾美院有专职扮演列宁形象的职业模特，得知我正在创作这件作品后主动前来。我参照多套构图，请他摆姿写生；制版后先试刻九稿，不断调整构图，直至满意方才印制出来。”谈及在苏联《真理报》发表的作品《列宁与中国志愿战士》时，伍必端曾这样介绍。
1956年至1959年，伍必端赴列宾美术学院留学期间，系统研习素描、色彩及铜版、石版、麻胶版各类技法，并完整留存俄文原版教学大纲、课堂笔记与习作——一如展览第三篇章“取法·融鉴蓄教”所提炼的方法。他辩证取舍、取精用弘，梳理出规范完备的多版种教学框架；在此基础上，逐步积淀出一套可落地、可本土化改造的教学方案，如他所说，“取域外所长，却不照搬体系，只为国内版画教学储备可用的育人法度”，同时又创作了铜版画《悲剧演员》、水粉《雅罗斯拉夫城街道》《雅罗斯拉夫教堂》等作品。
“半生所学，尽数用来搭建画室，开辟版画新课堂，把域外所学和国内扎根生活的传统融在一起，完善属于我们自己的版画教学道路。”他说。20世纪80年代，伍必端推动版画系工作室制度建立，牵头创办国内首个丝网版画工作室、插图工作室，补齐国内版画教学的短板。他融合苏式写实训练与本土深入生活的美育传统，重新系统性打磨素描、版画整套教学方案。
在晚年，伍必端游历各国、遍览名作，创作出《葵花地》《火焰山》等作品，以创作反哺教学；又拓展插图等教学方向，与老一辈艺术家一同搭建起兼具中西视野的版画学科，夯实了中央美院版画教育的根基。
也在这一时期，伍必端的创作逐步着力于形式探索，愈发注重自我表达与内心情感的抒发。纸本水墨作品《牦牛》《斑马》《狐狸》、彩墨画《月光》等看似简约的作品，承载着他对艺术形式的实验实践，亦饱含对艺术人生的哲学反思。“一个可能是敦煌壁画的影响，一个可能是看了一些现代舞的印象，整个画面就有点像舞台上的演出。红线哪儿来的呢？可能是感到光是黑白色有点单调，也可能是对于幕布的印象。”在谈到《幻的概念》这件作品时，他曾这样说。
从育才少年到央美良师，伍必端不求虚名，以画笔刻刀、三尺讲台播撒艺术火种。纵历坎坷求索，但刀笔镌刻下的时代印痕，正是他七十载美育耕耘的鲜活见证。当年深埋的初心种子，终长成桃李成林的繁茂景象，他培育出一大批著名美术教育家与版画创作者，构筑起中国现当代版画清晰的传承谱系。
展览作品以他2001年创作的彩墨画《落叶归根》作结。“人，有一天总是会离去的，就像大自然中的树叶，发芽、抽枝、成荫、枯落。落叶飘在林中的土地上，慢慢地腐烂渗透于地下，成为树林的养料，再贡献于树林的成长。凭着这种思考，我画了《落叶归根》。”他曾这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