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是技术与艺术交汇的产物，它的叙事表达与审美取向，在很大程度上受创作工具变化的影响。随着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发展，动画创作正经历效率的跃升，以及创作逻辑与审美范式的深层转变。与此同时，工具的迅速扩张也带来情感弱化、文化失真等矛盾，促使动画创作者更加关注技术、艺术与文化三者之间的辩证关系。这既是动画工业升级的必答题，也是文化传承的新命题。当下，中国动画创作在技术革新与文化自信的有机统一中，探索出一条具有时代精神和民族特色的新路径，为全球动画的创新发展贡献“以技术为骨架、以人文为内核”的中国方案。
情感与算法的边界
AIGC涌入动画业的速度之快令人惊叹。短短几年间，在动画创作中，算法已经能在短时间内批量产出风格多样的视觉素材，在显著降低制作门槛的同时大幅缩短制作周期、有效减少制作成本，为中小团队参与高质量制作打开了空间。从前期筹备到后期包装，AIGC正逐步承接起剧本修改、中间帧生成、特效参数化合成等重复性较强、标准化的基础工作，把创作者从繁琐而低创造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使其得以将精力转向叙事构思、美学表达等更高层次的创造。然而，AIGC的生成在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概率的统计游戏：它所呈现的“情感”作品是被动触发的，命题由使用者确立，结果是从海量既有作品的分布中勾勒出“更可能”的样子。AI学习的是数据中的概率分布而非文化语境中的情感逻辑，因而容易导致风格同质化。这并非技术本身的局限，而是文化叙事逻辑的差异。正如张大千曾说：“艺术为感情之流露，为人格之表现。”动画中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源于创作者深厚的文化修养与真挚的情感投入。譬如2025年5月上线的《灵笼》第二季，生物设计初稿、分镜草稿的快速迭代与重复性资产的批量处理交由AI完成，而角色的情感发展、场景氛围的营造等关键部分，仍由创作团队以表演、手绘与人工打磨的方式完成。这是由于AI生成的素材往往缺少“因果的重量”，当AI生成关于角色微表情与情感转折的镜头时，必须经过人工筛选及再创作才能投入使用。由此有了人机协同的第一条路径——明确分工边界：算法负责“画”，人负责“为什么画”“画什么才有意义”。
人机协同的分工
AIGC改变的不只是工具，也在某种程度上悄然改变了创作主体的位置——创作的重心正从“亲手执行”转向“意图与判断”。在以手绘为中心的传统动画创作中，创作者的核心能力体现为精湛的逐帧画艺和对材料特性的细腻把握，功夫凝结在每一根线条、每一帧画面的打磨之中，而在人机协同的创作模式中，人类创作者逐渐转变为统筹全局的决策者，其价值集中体现于对文化底蕴的深刻把握、故事脉络的搭建与梳理以及审美评判尺度的制定与坚守。唐·伊德提出的“技术具身理论”认为，技术以特殊的方式进入人的经验之中，人借助技术去感知并转化身体的知觉。创作者利用AIGC进行动画创作时，这一理论提供了一个解释框架：创作者运用算法逻辑调整自身的感知，使动画创作从“传统创作”走向“人机协同”。以2024年2月在央视综合频道开播的国内首部文生视频AI系列动画片《千秋诗颂》为例，该片由AI负责水墨画面的动态生成，人类创作者则集中精力于古典诗意的视觉呈现与现代转译。在这种人机协同模式之下，人工智能拓展了艺术呈现的技术边界，人类创作者守住了人文表达的情感厚度和温度。在可预见的将来，随着AIGC不断突破技术边界，人类创作者应更着力挖掘难以被算法化的内容，如叙事节奏、文化精神等。人机协同的第二条路径，就是创作者把精力集中于更具决定性的环节——判断什么值得生成、哪些生成结果可以进入作品，并以人文为基点，使技术始终服务于文化的表达。
文化主体的定位
1964年，马歇尔·麦克卢汉提出“媒介即讯息”的论断，在AIGC的视域下，可以理解为技术工具自身携带着文化倾向。当下国内动画产业所用的三维动画软件多来自海外，其渲染管线、建模逻辑基于西方的写实传统。当创作者运用这类工具进行创作时，就会出现技术的“遮蔽”现象：在AI辅助创作中，容易发生文化信息传递错误或文化符号转译错误。“遮蔽”与“解蔽”源自海德格尔的真理观：技术本身是一种“解蔽”的方式，但现代技术的“座架”容易把一切都变成可计算、可定造的资源，从而遮蔽文化真正的意义。要实现“解蔽”，创作者就必须深耕底层技术创新，自主搭建引擎，开发适配本土风格的软件。《哪吒之魔童闹海》的创作团队便是如此：动画角色的皮肤、衣饰、毛发设计紧扣东方水墨审美，团队自主研发的动态水墨渲染引擎，破解了水墨艺术数字化的难题，该片也以超百亿元票房登顶中国影史票房榜。在全球化的交流环境下，坚守中华文化立场尤为重要，它有助于国产动画在世界动画格局中建立辨识度极高的审美风格，形成独属于中国的艺术特质。
《周易·贲卦》有言：“文明以止，人文也。”AIGC语境下的动画创作，可以视为一场以“技术解蔽文化”的实践过程。人工智能参与的是动画的生产环节，它可以作为创作者进行创作时的工具，而不能代替其进行创作。AIGC时代的动画创作，其人机协同路径需要着重回答的是：当机器在生成能力上越来越像创作者之时，人何以仍是创作者——何以守住那份不可替代的表达权。人所凭借的，恰恰是对文化内涵的深层理解，对情感真实的不断追寻，以及在算法逻辑之外仍愿意“以心观世”的主体自觉——这份自觉使创作始终源于生命的体验，而非数据的重组。唯有如此，技术才不会沦为炫技的空壳，动画才能既有算力的速度，又有人心的温度，在效率与诗意之间抵达真正的平衡。
作者单位：四川美术学院；本文系四川美术学院教育教学改革研究项目（项目编号：2026jg15）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