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卷》就要三百期了,是值得祝贺的事情。记得各种纸质媒体扎堆北京的年代,与做刊物的朋友聊天,说认认真真做十期,还能放在书架上留得住,已经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了。
2024年第三、四期的《开卷》是纪念蔡玉洗先生的专刊,从这两期专刊里不仅了解到蔡玉洗先生的人,还了解到《开卷》的缘起与怎样走过来的。谭宗远《书友心里一盏灯:悼念蔡玉洗先生》里抄录蔡玉洗在北京第三届民间读书会上讲话,“当时嘉兴图书馆办了一个秀州书局,范笑我出了一个《秀州书局简讯》,每期都给我寄,我看了以后觉得办得很好,所以后来我们南京的几个读书人商议办一个《开卷》。”原来《开卷》的创意还与《秀洲书局简讯》有关。这个讲话里还探讨了民刊的态度和方向,“我现在并不想把民办的刊物与官办的刊物形成一种对立,我觉得我们是一种互补,是相互推动。民刊上发表的这些读书文章,有的使我很感动,很多文章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是一种自由的流动,而不是为了某种问题写这个文章。”薛冰《书人蔡玉洗》里说,“多次开会讨论《开卷》的办刊方针,明确宗旨为倡导阅读与思考,提倡言之有物的短文,不发文学作品,尽量用外来稿,并设计了主要栏目。《开卷》刊名集是鲁迅手迹。”
《开卷》第四期还选用了一些蔡玉洗先生的序跋文章。蔡玉洗在给董宁文《开卷闲话十编》序中说:“我常想,一个人二十几年一直做同一件事,虽然是件也许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不以为小,坚持了并一做就是二十余年,这就不简单。”“《开卷》虽小,但它也是一个刊物,所有的编辑、出版、通联都是宁文一个人去忙去完成,一个人一本杂志,一个人一个出版社,其中的辛苦和滋味只有深陷其中者才能体会和享受。有人只看结果只看成功,没有接触体会到结果和成功背后的汗水和劳作是不公平的。”确实一个人的出版“作坊”,一个人的刊物,像这么长时间的不多。从蔡玉洗《民间读书情未了》一文里也读到,他为什么创办并支持《开卷》和民间读书活动的原因,“很多朋友问我,你们的读书活动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好处,我无法完美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读书会带给我们一个健全的头脑,会使我们能聪明而智慧的生活。”读完两期蔡玉洗纪念专刊,了解了《开卷》,也了解了那一代出版人。让我想起读沈昌文、范用等出版书时的心情,接下来就是蔡玉洗、董秀玉、汪家明这一代,真是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总是有一个不变的线索把他们串在一起。
2024年《开卷》第一期和第二期里,卷首的两篇《钱钟书<代拟无题七首>题旨论证》《读陶亢德<陶庵回想录>札记》都是分量很足的文章,每期有这么一篇再加上卷尾的闲话,基本稳住了一本小刊物的阵脚,何况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倾向,我就在这两期里读到很多自己关注的信息。
例如邵川《千山与万水 笔墨共同期:忆林筱之大叔》一文,林筱之先生书法近其父林散之,但没有学散翁名世的草书而是古雅可人的隶书。林散之曾为他考国立艺专致信黄宾虹,黄宾虹也为此事函告时任国立艺专的教授郑午昌、汪勖予。检索《中国美术学院历届学生名录》,林昌午(筱之)1947年入学为五年制不分专业的班级,同班有后来成为美术理论家的杨成寅、油画家的吕洪仁等,同届国画专业有张岳健、林锴等,西画专业有沙更世(沙孟海之子),均为三年制。方怀银《<四十年来之北京>与<北京史话>出版始末》,那时编辑有关北京的文献里读到杭州词人徐行恭的名字,仔细读后才知道这本有关北京的刊物办在上海,也就释然。其中一期《北京史话》封面的主席像为六位艺术家合作:胡光亚画人像,周圭画衣褶,申石伽画松树,陈从周画磐石与和平鸽,唐云画芍药,沈尹默题字,这封面合作的阵容,除周圭的名字不太熟悉,其他都是海上名手。
《开卷》2024年第三期蔡玉洗先生纪念专刊里,吴心海《<中国新诗鉴赏大辞典>引发的往事》,衍生出大诗人艾青少年时代的女同学寻找艾青的故事。一封瑞安丽岱镇金如珠的来信说,“我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于1928年秋季和艾青一起考进国立艺术院,后改名为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美术学院。我和他是绘画系乙组的同班同学,那时他的名字叫蒋海澄。”而后有了两位老人的书信往返,文章附有1930年《图画时报》第656期刊登题为《西湖国立艺专二周年纪念游艺会:三、艺专金如珠女士任剧中要角》的图片。正好我的启蒙老师洪勋先生也是那个班级,从小听他说起国立艺专的故事。艾青(蒋海澄)考上国立西湖艺专,没有毕业就去法国留学了,留学也不很顺利,第一次船行孟买在印度洋上还被海盗劫持,第二次才顺利抵达法国,这个同学之间口述的经历,没有查检艾青年谱的记录来佐证。检索这个班级的名录,有如上所说的金如珠,还有她丈夫徐存中,以及蒋海澄(艾青)、洪勋、胡以撰(一川)、葛康俞等,葛康俞就是从南京去香港的小说家葛亮的爷爷。在国立艺专早期文献《国立艺术院第一二届纪念刊》里,没有金如珠、徐存中、蒋海澄、胡一川、葛康俞的作品和照片,在画册最后的同学录里有葛康俞的地址:“安庆北门哉饮马塘十六号”,不知道是上学时的学籍变化,还是编辑纪念刊时的遗漏,以及自愿自费参与的种种可能。洪勋因工作原因从浦江到淳安生活了一辈子,让我年少时有机会接触到国立艺专前辈的风采。金如珠(1911-2010)这么一位浙西名士金(涛)子长(1894-1958)的千金,在浙南瑞安的丽岱镇走完她的百年人生。在校史研究中,我一直关注那些没有知名度的前辈,他们在上学时画得怎么样?毕业后画得怎么样?一辈子是怎么走过来的?虽然人很多,不能一一了解,《开卷》又让我记住金如珠、徐存中这两个名字。
对于《开卷》二十年来说,我是比较迟的读者和作者。认识董宁文后,第一反应没有替他一个人的杂志社的艰辛担忧,而是眼见老一辈的凋零,这种腔调的作者哪里找啊? 2024年最近四册的内容,读来已经满目琳琅,借此祝贺《开卷》三百期!
王犁(中国美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