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传统绘画与西方有明显的差异，看似体现在绘画材料和审美理念上，实则源自中国东方哲学，特别是本土的易道哲学的影响。因此，研究中国传统绘画不能仅从视觉“美”判断。中国美学感悟的是“意境”。但意境是抽象、形而上的，很难用语言表达与形容，所以在美术鉴赏的教学中使学生体会中国传统绘画的意境美极为困难。意境可分为外在意境与内在意境。对于中国传统绘画，特别是山水画而言，技法技巧是外在意境，哲学思维是它的内在意境。因此，结合易经、易理与道家思想解读山水画是教好美术鉴赏课的前提。本文通过举例论证，深入解析东方哲学对艺术的影响，围绕易经中的太极和卦象以及易理分析意境之美，正确引导学生鉴赏中国传统美术作品。
一、研究背景
普通高中美术课程标准的修订，提炼出了美术学科的五个核心素养：图像识读、美术表现、审美判断、创意实践和文化理解。其中，文化理解在核心素养及教学目标中最为重要也相对较难。多数学生在美术鉴赏的课中虽然了解却不能理解中国文化，更不要说读懂其中的意境之美了。究其原因是多数美术教师没有意识到中国传统书法和绘画中的美学思维除了受到宗教（儒教、道教、佛教）的影响，更是深受中国本土哲学——易学的浸润。这种浸润在山水画和文人画中尤为明显。
二、“易”对了解中国传统书画
作品的重要性
有人认为易学易理就是占卜，这是一种误解。易学易理讲的是天、地、人相互之间的磁场关系。让人了解宇宙、世界的变化规律。帮助人了解自己、自身优势与缺点、自身条件与当下环境的对接等。易学在古人看来是一门学科，把这门学科再运用到作品中展现出来的意境便是古人当下对自己的认知，对自然、对环境（生活环境、社会环境）的判断，对人生的感悟。陶行知曾说过，要想给人一碗水，自己要有一桶水。深入学习易学易理不仅能帮助美术教师在教学内容上的把控，也提升教师的文化素养。美术教学如若一直停留在讲解作品信息和绘画技巧而不知如何讲解作品中的意境，那么美术鉴赏课程的开设就显得单薄。美育工作者如果对易学易理在中国传统书法和绘画上的影响持批判的态度也应该建立在对其内容的深入了解之后再行判断。
三、中国传统绘画形式的
“意”与“易”
（一）太极对意境的影响
太极图是中国传统哲学的视觉凝练。黑白即为阴阳；负阴抱阳，负阳抱阴。太极对中国传统绘画的影响有两点。其一是中国多数传统绘画在构图上与太极图极为相似，而这种阴阳平衡的视觉重构方式在文人画，山水画中尤为明显。在高中《美术鉴赏》必修（人民美术出版社）教科书中较为明显的是黄宾虹的《湖滨山居图》、清代石涛的《淮扬洁秋图》、董其昌的《秋兴八景图》、郭熙的《早春图》以及沈周的《庐山高图》等。这些作品都截取了太极图的一部分，构图都体现了阴中有阳，阳中带阴。当然，画中的题跋与落款也要看成构图的重要组成，因为诗、书、画、印本为一体。例如黄宾虹的作品《湖滨山居图》，近山与远山的轮廓与山脚下的浅滩形成了太极图中阴阳之间的分界线，山林中的寺庙就是负阴抱阳的体现，而水天一色之中的落款题跋就是负阳抱阴，且阴阳两仪又形成了明显的对角线关系。二是太极思维在作品意境的体现。如果观者只看到了视觉构图上的形似，那算不上读懂画太极与画的关系。太极是有规律的、动静结合的。看似静止的画面实际为流动的意境是画家想要传达给观者的主要目的。郭熙在《临泉高致·山水训》中提出：一个好的艺术作品要满足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四个标准。这“四可”便是太极在中国画中静中有动，动中有境的具体体现。在黄宾虹的《湖滨山居图》中可以看到，茂密的山林中耸立着寺院，为可居；顺着与寺庙大门相连的小路往下走，为可行；走到山崖边（画面下偏右位置）的平台（道台）看到两人穿着朴素、席地而坐谈经说道，为可望；沿着山脚下的浅滩往画面上看，几艘渔船似要出发，更像是带领观者前往山的另一边（远山），为可游。环环相扣，妙不可言。
（二）意境中的易理；易理中的意境
中国古典美学认为哲学与审美的境界是密不可分的，因为人格境界本身就是关于美学的境界，美的创造和心灵的境界是分不开的。宗白华把美学中的境界分为三层：心对之境，即人的意识所对应的感受到的世界，是外在的世界、外在境界；心中之境，人心灵所构建的世界；由象见境，即现象对鉴赏者心灵产生的境界。无论是心对之境还是心中之境亦或是由象见境，画家和观者都需要通过“相”来沟通传达。“相”通“象”，是图案、是景象、是符号，是形而下；“境”是感受、是领悟、是内心的世界，是形而上。形而上并非在万物形体以外。形而上是永远与物体为一的，因此离开“象”窥测不到“境”。在中国传统绘画中“象”是沟通“境”与“易”的桥梁。在《易经》中，象与道、易与道、易与象相互替用、相互印证。
在山水画中，通过“象”感受“易”，再由“易”感悟“境”的作品以《千里江山图》卷最具代表性。这件长卷的意境就藏在画中每段的卦象和各个细枝末节之处。因此高中美术鉴赏在讲解类似这种作品时不能浅尝辄止，应借助易学易理带领学生深入研究探讨。
《千里江山图》卷整卷长约12米，属于高头大卷。如此长卷乍看之下无从入手，但如果借用易学的思维去赏析这幅画就能理清思路了。换言之就是从直观中找线索，从整体中找规律，从象数中找答案。展开《千里江山图》卷来看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远”。人们喜欢登高望远，“远”给人以心胸开阔，宁静致远的感觉。欣赏风景如此，欣赏山水画亦如此。赏画不仅是赏景，更是赏境。庄子在《逍遥游》中就讲到“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意思是如果能顺应规律，驾驭变化，永远都以放松、单纯的态度为目的游玩，那么就没有什么能限制你自由。鉴赏山水画时带着目的心、价值判断之心去看画，是看不出画中意境的，需以自由之心才行。自由之心就是隐逸之心、远游之心。因此，鉴赏的第一步不是看内容是先静心。这也间接地印证了为何古人品鉴书画之前要沐浴更衣，这不仅是一种仪式，表达对作品的尊重，更是一种调息静心，让自己与作品磁场同频的一种方式。因此，郭熙提出的“三远”之法表面上看是与构图规律与技巧相关，实际上是审美判读的先提条件。
《千里江山图》卷按内容可分为五段。山脉被江水隔断，且无桥连接两岸算为两段，反之算作一段，整件作品的内在意境就藏在每段的卦象中。象者乾为天，坤为地，离为火，坎为水，震为雷，巽为风，艮为山，兑为泽，此八卦之象组合又变换成六十四卦，将万物归类。但象又不是静止的，事物会随时空的变化而变化。《千里江山图》卷中每段的天、山、水之间的位置略有不同，按顺序组合，形成的卦象也就不同，突出的主题、主旨也就不同。以此卷的第一段为例，整段从上往下的顺序是天、水、山，根据卦象：乾为天、坎为水、艮为山，两两组合便为讼卦、蹇卦。讼是诉讼，争讼。天与水本不违行，相违背的是气的流行，天气上升，水流下沉，两相背反于是便产生讼卦。乾为父、为君；坎为子、为臣。君臣、父子不同心谓之违，有违背就有争端，有争端就有是非和诉讼。在讼卦爻辞中，从初爻到上九爻都是辩证地讲解不同程度的争讼应采取的相关态度，告诫人们对于有争议的事不要过于执着和纠缠；当处境不妙时如果能严以律己，守正不失，积善行德，结果还是好的；当诉讼不能胜，就应当听从大人决定，回到正理上来，按照政令要求去改变自己，安守正念；有时即使诉讼赢了，理站在你这一边，甚至获得荣誉和利益，可最后的结局也可能是一天之内鞶带被剥夺三次，屡得屡失。看完讼卦再看蹇卦。《序卦传》说：“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蹇卦上卦为坎，为水；下卦为艮，为山。水以流通为佳，但被山阻挡，造成困难，就是蹇。蹇本义也为跛足、举步维艰，困难重重之意。
第一段内容是否与这两个卦象相符，找一下画中的细节就一目了然了。展开画卷，从右往左看，有一户人家的房屋较为奇怪，它地势较低，陷在周围的山坡之中，就像被困在中央一般。连接两岸的桥也是这段的点睛之笔，它窄而长，高低不平，视觉上给人一种危险之感。且桥上的人与驴没有并行，驴子在过桥时前腿与后腿相比步伐很小，脖子低矮，表现出明显的畏缩感。再仔细观察这座桥，简陋、不设栏杆，桥墩看起来极不稳定，像是踩上去就会倒塌。此情此景与讼卦和蹇卦相呼应。
虽然讼与蹇卦都是艰难困苦、无法申诉之象。但作者却没有把这种感觉外显，而是“隐”了起来。这是因为卦象不代表知命认命，而是为了解当下的局势然后修身养性等待时机再适时而动。得蹇卦者应去蹇修德。讼卦的重点是守正，如与上位者有不同意见就不要与之相争。怎样修德和不争，那就是做到“无我”。为此，作者在此段用两个细节表现“无我”的意境。首先是开卷的一处长松，放大画面会看到在这组松树的右下方有一个扛着农具正往深山走去的人，他独自前行看似孤单但脚步从容。把人与长松进行对比，会发现这几棵松树高耸参天，身临其境把自己作为画中人代入，站在树下向上看会有人与自然相比渺小之感。顺着这个人行走的方向看，小径蜿蜒曲折并消失在画面之外，视觉引导让有限的画面得到无限的延伸，增显了这位独行人的豁达从容，也暗示这是一条修行之路。意境如此之高、之远，人在大自然面前就感受不到“我”了。另外一处就是悬崖旁的一群飞鸟了，它们飞行的轨迹由近至远呈“之”字形，把观者的视线引向了远方。虽然寥寥几笔，但从鸟的飞行形态来看是鸥鹭。关于鸥鹭，它不仅出现在画作中也常出现在诗词之中，最有名的当数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的那句经典之句：“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鸥鹭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代表着淡泊致远，与自然和谐的美好意境。《列子》中有则寓言——“鸥鹭忘机”，讲的是一个渔夫原本与鸥鸟和谐相处，但有一天他产生了想要把鸥鸟捉起来的独占之心，鸥鸟感知到了他的动机都不与之亲近。鸥鹭不是神鸟，怎会预先感知到渔夫的私心？实际上自然界中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有某种“灵性”，因为它们至纯至简。只有至纯至简无功利之心才能感受到周围的磁场变化。鸥鹭忘机的“机”是功利之心、贪心。当人没有了贪心、嫉妒心、功利之心才能感受到大自然美好的意境，与之和谐相处。怎样去掉贪心与功利心，那就是“忘我”。做到了“忘我”的境界，自然也就能远离争讼与蹇的困局，感受到美好的意境。这不仅是画面的意境也是人生的意境。
四、结语
古人常常借物喻人，借景抒情。借物借景是象；喻人、抒情是易、是道。在品鉴作品时如果毫无头绪不妨先从卦象读懂意象，再从《易经》看懂意境。让画与诗不再是静止状态，而是意境悠扬，静中有动。在中国传统绘画中，关于意境与易理的印证还有很多，此篇文章由于篇幅有限不能一一列举。除了构图与表现内容，中国画中的虚实、留白、用色都与易道之学相联系。本文旨在为美术教师们扩展教学思路，让学生们在深入体会山水之“意境”的同时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奥精妙，从而达到文化理解的教学目标。
（作者就职于海南寰岛高级中学）
